我是在运河边长大的。小时候，父亲常带我到河堤放风筝。那时的运河还没有如今这般清透，岸坡野草丛生，水面上几艘运煤拖船缓缓前行，突突地腾起黑烟。父亲遥指河面对我说：“这条河，南起杭州，北抵北京，济宁正是运河中段的大码头。当年乾隆下江南，便从这里经过。” 年少的我尚不明白 “码头” 的深意，只记得河风带着水汽，沉闷的船鸣悠悠传来，好似老牛低沉的哞叫。

后来，我进入龙拱港工作，才真正读懂这条河的分量。第一次站在港区码头前沿，看岸桥起落，将集装箱从船上抓起、平移、落箱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无人集卡循着预设路线安静穿梭，偌大作业区，鲜闻嘈杂人声。那一刻，儿时模糊的 “码头” 二字忽然有了具象。想来古老的码头，定然不曾预料，数十年后的运河口岸，会是这般崭新模样。

运河始终沉默。它见证过隋唐漕运千帆竞扬，听过明清码头雄浑号子，也亲历过战火纷飞的岁月。而今河水静静流淌，水面映着岸桥钢铁长臂，映着无人集卡闪烁的指示灯，也映着中控室彻夜不息的灯火。层层岁月沉淀在河面上，如同岸边淤积的泥土，每一层，都封存着一个时代的故事。

我在龙拱港从事党群工作。一次整理档案时，翻出一张泛黄老照片：数十名工人伫立在运河畔的老龙拱港，照片背面标注着 “2010 年冬”。彼时港区没有现代化岸桥，没有无人集卡，集装箱还是难得一见的新鲜事物。二十余载光阴流转，照片里的人有的已然退休，有的仍坚守在港区岗位。不知道当年的他们，是否畅想过港口与运河今日的盛景。

前段时间，我拍摄港区短视频，扛着相机走遍港区各处。拍下远控室里操作岸桥的司机，拍下俯身检修设备的维保人员，拍下清晨忙碌备餐的食堂师傅。镜头前的他们大多不善言辞，面对镜头略显拘谨，可一旦谈起手上的工作，眼中便闪着光亮。我慢慢懂得，港口并非冰冷钢铁的堆砌，是一代代人日复一日坚守打拼出来的。设备不断更新，系统持续迭代，但劳动者倾注匠心与热忱建设港口的初心，从未改变。

下班之后，我常会绕到运河边漫步。夕阳为河面镀上一层暖铜色，新能源集装箱船舶缓缓驶过，船尾水波缓缓散开再聚拢，不见往日黑烟与尘埃。岸边有人慢跑，有人遛狗。谁能想到，这条看似平和温婉的河流，曾是华夏大地的经济大动脉；时至今日，它依旧奔涌向前，承载着时代的重任。当年河堤上的孩童，如今已是港区的一员。同样的河风拂面，我听见了不一样的回响，既有历史厚重的余音，也有奔赴未来的轻鸣。

运河奔流不息。新能源船舶往来穿梭，满载印有济宁港航标识的集团自备箱，载着这座城市的朝暮晨昏。伫立河畔，我真切感受到光阴从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。它藏在岸桥每一次精准抓取间，藏在档案柜一页页文字记录里，藏在食堂缕缕温热的烟火中，更藏在每一个如同我一般，从运河堤岸走来、扎根港口的奋斗者身上。

日子缓缓向前，运河滔滔不息。我们与这条古老的河流相伴，步履不停，一路向前。

文/图丨王天驰（龙拱港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