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不久，我去了一趟上海。

那是我和妻子坐高铁去上海看望孩子，当时心里是五味杂陈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牵挂。

列车八点多从济宁开出，天色已经大亮。高铁缓缓驶离站台，窗外的站台、田野悄悄向后隐退，车速越来越快，房屋田地一闪而过。这是我头一回带妻子远门出行，还是乘坐高铁，妻子紧靠着我心里未免有些紧张，眼睛却不停地望着窗外。我不由得想起当年送孩子去读大学的情景：那时候孩子从未离开过济宁，考上大学后，独自拎着我在草桥口批发市场买的那只廉价黑皮箱，走进济宁火车站。我和妻子在站外，望着他刷证过安检，放好行李，攥着车票朝我们挥手道别。动作虽略显生疏，但流程做得有条不紊，我们稍稍放下心，挥手回应，心底却沉甸甸满是惦念。想不到时隔多年，换成我们老两口揣着孩子提前订好的车票，心境却迥然不同。

今年七月，孩子研究生毕业留在上海工作。相隔千里，平日里只能靠视频了解他的近况。视频里他总说一切都好，工作好、领导好、吃得好、睡得好绝口不提通勤拥挤、经常加班的辛苦。屏幕上看得见他的笑脸，却体会不到他独自在外打拼的不易。于是我和妻子商量，索性亲自去一趟上海，看一看他追逐梦想的这座城市。

高铁驶出鲁南，穿过皖北原野，进入苏南。河道水网密布，成片水田铺展开来。望着窗外，算不上什么文人的我，脑子里却忽然就出白居

易的诗句：“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？”不由得暗自感叹诗人的绝笔。江南好，虽不是春暖花开的时节，江南温润的气韵依旧扑面而来。

列车一路向东奔向上海。

离家越远，离孩子就越近，我的心早已跟着列车，向着儿子落脚的方向飞驰。从前印象里的上海，要么是新闻中冰冷的高楼，要么是老电视剧《上海滩》里的故事。这一回，在我心里，它是一座充满生机、繁华奔涌的城市，更是承载着孩子青春梦想的地方。

四个多小时后，我们抵达虹桥站，我走下高铁就辨不清方向，不是因为自己老了，而是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车站。偌大的虹桥站四通八达，通道纵横交错，人潮涌动，四面八方都是出口与换乘指引。望着密密麻麻的指示标牌，真不知该往哪边走。正在这时，孩子发来微信，是路线图。我和妻子照着孩子发来的路线换乘地铁，一站一站去往金桥。地铁在地底飞驰，跑起来几十公里转眼即到。到了住处，孩子放下手头工作，忙着安排行程：“老同志，今天累了吧？先歇一歇，明天礼拜天陪你们看看我们的大城市。”

我笑着打趣：“这小子，倒俨然成上海东道主了。”

第二天，天还未亮，孩子带我们出门了。

徒步不到一公里，便是地铁站口。清晨的地铁站人来人往，行色匆匆的人们奔赴各自岗位。每过一站，孩子跟我们讲讲站点的旧事。我跟孩子说：“你爷爷在世时常说起一大会址、城隍庙、豫园还有外滩，咱们就顺着这条路线走走。”孩子说：“好的，老党员是应该先去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，再去逛城隍庙、豫园，最后到外滩。”

出了地铁步行一段路，我们随着人群走进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。我们按照要求，把手机调至静音，馆内安安静静，灯光柔和，泛黄的史料与老照片静静陈列，都在诉说着先辈的奋斗往事。站在展厅里，崇敬之情油然而生。走出展厅，外面斑驳的老砖墙依然保留着岁月痕迹，一砖一瓦都记着革命志士的故事，质朴而动人。我感叹道：如今安稳幸福的日子，确实来之不易。

从纪念馆出来，还没到城隍庙，热闹的市井气息已经扑面而来。老城巷到处是烟火人气，旁边新盖的大楼高高立起，老巷子跟新楼房挨在一块儿。街上游人络绎不绝，妻子和孩子走在前边，时不时回头叮嘱：“跟紧我们，别走散了。”简单的一句话，触动了我。二十年前，是我们领着年幼的他赶老家南张集，生怕孩子被挤丢。光阴一晃，角色已经互换，长大的儿子反倒细心看护起我们。

我们没有在城隍庙逗留多久，转身便走进豫园。

外面街市的喧闹一下子隔在园外，园内清静很多。九曲桥卧在一池碧水之上，一大群金红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。妻子俯身看鱼，躲开来往熙攘的人流。孩子蹲下来，拿出手机给她拍照：“妈，抬头笑一下，这样好看。”

我扶着栏杆望向湖心亭，飞檐黛瓦，回廊曲折。作为北方人，北方的山水看着敞亮，江南园林就喜欢绕来绕去，走几步又是另一番景致。园内假山错落，石板路蜿蜒，游人相拥。遇上陡坡窄路，孩子总会伸手

扶一把母亲。他跟我们介绍，豫园始建于明代，已有四百多年历史。我有些性急，催了他一句：“边走边说吧。”孩子欲言又止，我看到从前那个胆小怕走远路的小男孩，如今已经从容立足大都市，待人处事稳重，真的是长大了。

走到园内茶楼，孩子提议上楼喝茶歇歇。想着他在外谋生不易，我怕多花钱，便婉言推辞了。他也没有多说，转头在街边糕点店挑了几盒上海特产。金黄的蝴蝶酥一碰就掉酥屑，还有梨膏糖。他付完钱递给我：“老同志，带回去，分给大姑二姑尝尝。”

日头慢慢偏西，我们走出豫园，街上依旧人头攒动。妻子走了大半天，腿脚发酸，孩子顺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挎到自己身上，脚步稳稳的。我跟在后头望着他宽厚的背影，心里高兴起来。

随后我们步行来到外滩。夕阳洒在黄浦江上，江面泛起粼粼波光，几座地标高楼并排立着。江边草木被晚风拂过，依旧郁郁葱葱；马路上车流缓缓穿行，街边店铺人来人往。傍晚霞光染红江面，江风一吹，驱散了白日的燥热，江风吹到脸上，还有点凉丝丝的。江面上游船穿梭，阵阵汽笛响起，不少游客排队等着坐船游览黄浦江的风光。

往江对面看，陆家嘴高楼耸立，东方明珠直穿向天上，白云在楼顶飘荡。蓝天之下，玻璃大楼映着流云，黄浦江水滚滚东流，新旧两岸隔江相望，尽显上海风采。站在江堤上，刚刚从一大会址感悟过先辈的初心，再望着奔流的江水与对岸高楼，心生感慨：上海变化真大啊，这是我们的国家在繁荣、在强大。孩子劝我们等到七点看东方明珠亮灯。我和妻子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回去。为了不耽误孩子第二天上班，虽然身体

劳累，心里满是欣慰。现实中的上海既有厚重的历史积淀，处处洋溢蓬勃生机。上海之行，本意不在于游山玩水。最珍贵的，是亲眼看见孩子远赴上海，在这里扎下根，追寻自己的理想。看到他大事小事安排妥当，确实成熟有担当了。妻子悄悄跟我说，孩子比在家的时候又瘦了。

我默然不语，心底不免一阵心疼。

相聚总是短暂，转眼就到返程的日子。孩子送我们到高铁站，在检票口外面挥手告别。候车大厅人潮涌动，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，神态从容。我不住回头，虽心中不舍，却又感到宽慰。

高铁一路向北，江南的绿树渐渐远去，熟悉的北方平原重新映入眼帘。我打开高铁后背的小桌子，把孩子给买的那两盒梨膏糖与蝴蝶酥放在小桌上面，我静静坐着，想着……千般心绪尽在不言之中。

千里相隔，牵挂常在。我并不奢求孩子有多么前程万丈、富贵显赫，只愿他身在上海，岁岁平安，不断上进。盼他珍惜青春，勤勉踏实，立足平凡岗位，紧跟时代的步伐，为祖国的繁荣昌盛尽自己一份微薄力量。

文丨王效华（中银电化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