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职工文苑丨重读《活着》,它教我怎样去生

2026-11-16 责任编辑:管理员

书架上那本《活着》已经很旧了。封面被手汗浸出深浅不一的印子,书脊裂了一道口,翻到某几页会自己摊开。几十年里我读过很多次,每次都不是从头读到尾,而是从某个地方随手翻开,读几页,合上,放回去。奇怪的是,每次合上书,心里落下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
年轻时读它,是当悲剧读的。一个人接连送走所有亲人,这样的故事摆在谁面前都像一记闷棍,读的时候鼻子发酸,读完还要替他不平。觉得命运欠他一个交代。那时候心里有个默认前提:人生总该有些补偿,苦够了就该有甜,好人熬到最后就该被善待。

后来年纪渐长,这个前提先塌了。再读时,忽然不觉得那是个悲剧,反倒觉得它出奇地平静。不是故事平静,是看它的眼睛变了。生活里见过一些真正的送别之后,我才明白死亡并不挑时刻,也不讲道理:它不发生在戏剧的高潮,往往挤在一个普通的上午,挤在一句没说完的话里,挤在一个人刚打算把日子过好的时候。它不负责收尾,也不负责解释。它只是发生。

想通这一层,这本书就不再是一个人的倒霉史,而是一部关于“秩序”的书:死是被安放在生的中间的,而不是生之外的。我们习惯把死看成生的对立面,看成一件“把日子打断”的事,所以怕它、避讳它、把它推到很远的地方。可它本来就是生命这部书里的一页,只是我们不肯读。想清楚这一点,人的许多恐惧会松动——包括对自己终点的恐惧。

我如今读它,读的其实是那个讲述的姿态。一个亲手埋掉所有亲人的人,坐在田埂上向陌生人讲自己的一生,语气平缓,还能笑。这笑不是忘了,也不是麻木——麻木是被磨平,而他的讲述里有细节、有悔意、有温柔的计较,那是把最苦的东西咽下去以后,仍然分得出一点甜的人才会有的从容。我把这个姿态理解为“接受”:不是认输,是承认这就是手里全部的原料,然后继续把它做成一顿饭。

我们的痛苦常常不来自遭际本身,而来自“本可以不这样”的假设:本来有更好的选择,本来不该轮到我来承担。假设越多,越难安宁。书里那个人一生的处境里几乎没有“本来”,他没有退路,也就没有那么多怨。他给我的不是忍受苦难的姿势,而是更朴素的东西:把活着从“为了什么”的账簿里拿出来,放回它自身。不为了报答谁,不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为了某个更好的将来——就是活着。

人为什么活着?余华在自序里说过那句被引用太多次的话: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。年轻时我把这句当虚无,如今觉得它是最硬的一句。它把人生的立足点从外面搬回里面:外界可以拿走你的收成、你的力气、你的亲人、你的名声,却拿不走“你还在活着”这个事实。这不是自我安慰,这是把地基重新打在自己身上。

中年的某个夜里,我确实认真想过自己的终点。想到最后,恐惧竟淡成一种预备,像出门前收拾行李:知道这一趟总有尽头,反而愿意把沿途看得仔细些。这本书给我最大的东西,也许就是这个——它让我提前练习了一次告别,于是回来的路上,愿意对人多说一句软话,愿意把一个下午浪费在看云上,愿意承认许多争来的东西其实可以不争。

封面那句“这是一个关于死的故事,却告诉一个人怎样去生。”我如今读来,觉得它说的正是读书这件事本身:我们把别人的死读一遍,是为了把自己的生想清楚。

文丨单贝(济州港粮食产业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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